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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了,天幕与卫河皆如墨一般漆黑,竹片子编作的船篷里亮起一点微光。
小船揉乱了缎子似的河面,祝阴在竹篷里点了灯,鸡蛋黄的火光洒满草席。夜风随着水声在箬叶缝里呜呜咽咽地啼哭,篷里略略有些寒意。易情被放在席上,他捂着额,闭着眼低低地喘息。
七字罡字约莫是只对外伤有用,止扼不住天书为他魂神降下的痛楚。易情的头又开始疼痛欲裂,像有人在拿小锤锲而不舍地敲他脑门。他先前还能在祝阴背上活蹦乱跳,喋喋不休地贴在这师弟耳边讥嘲,如今却如蔫下的禾草,软成了一滩水。
秋兰坐在侧板边,摇着舟楫,时不时担忧地往船篷里望去一眼。澄黄的烛光里,祝阴坐在易情身侧,拿汗巾子抹去他额上的冷汗,垂着首,明灭的火光映得神色阴晴不定。
女孩儿坐不住,从水里拔起船棹,放在船板上,弯着身挤到篷子里,问:“白衣服的道士哥哥怎么啦?”
祝阴拿浸湿了的巾子敷在易情额上,平静地道,“受伤了。”
“可他身上没伤口呀,你是不是瞧我好骗,在诓我?”秋兰不解,将易情左瞧右看了一番。易情散着乌发,面白如雪,不时从口里吐出一两声呻吟。
“伤在内,看不出。”祝阴说,声音淡淡冷冷的,“回船板坐下,这儿挤,容不下第三个人。”
秋兰鼓起脸,很是不快:“那你为何不坐外头?夜风这么冷,我又没添衣。你是个健实男子,多吹些风也不打紧,就当是散散燥!”
祝阴沉默无言,从始至终,他都未将头向她转来。秋兰发觉他似是不喜欢自己,一举一动都淡疏得过分。静默了片刻,她忽听得祝阴平淡地道。
“这船本就只载两人,你是后到的人,总该懂些先来后到的道理。何况,祝某须照拂师兄。”
他仰起覆着红绫的脸,摇曳的火光在他面上刻下了大片阴霾。
沉默片刻,祝阴微笑着直言道,“姑娘,直到如今,祝某心中尚无一丝带您回天坛山的想法,不过是师兄有意将您相留,而您又死缠烂打,祝某只得做个顺水人情。”
他忽而抬手,指向黑魆魆的河面,诡黠的笑意在面上绽放:
“你可曾想过,如今师兄昏厥不醒,若是祝某在此将您抛下河去,岂不是无人知晓?”
秋兰望着他的笑靥,打了个寒战。
她在风里飘荡时偶听过白石与祝阴的低语,知道这着一袭妖冶红衣的少年是自天廷降世的神官。可她不曾想过,一个肩负降妖之职的灵鬼官,为何能笑得如此柔邪,甚而像一只狰狞的妖鬼?
河上腾起袅袅白雾,烟水之中,祝阴的面容渐渐蒙胧。远处传来乌鸟的夜啼,嘶哑而凄厉地撕开夜幕的宁静。秋兰的心沉了下去,她的面前坐着一只恶鬼。那是一条吮血毒蛇,藏着尖獠,俟机咬上猎物的咽喉。
静默仿佛从头顶降下,良久才随着漫漾的水波散开。乌云轻移,露出弯钩似的月牙,淡弱清辉洒在红衣少年身上,衣袍上的银丝白鹤像落满了星子,烁烁发亮。
祝阴轻笑一声,垂下手,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。他轻声说:
“天色已晚,姑娘早些安歇罢。”
流波泶灂,水声汩汩。船篷之中,易情贴着草席躺着,耳边涛声不绝。他头上剧痛难当,神识已坠入一片黑暗。
恍惚里,他似是回到了一日前阴雨连绵的大梁城,他被降妖剑穿透胸膛,从檐瓦上无力地坠下。祝阴接住了他,将他珍重地抱在臂弯里,像是捧着一样将裂的瓷件。
那时,他在剧痛中撇过脸,在朦胧的视界里,弓槃荼的血肉如融雪般消散。被降妖剑劈裂的巨口在喃喃低语,齿缝紧闭,双唇高撅,仿佛在绵绵不尽地重复着几字。
一阵恐怖之情忽如藤蔓般攀上心头。乘风游荡时,易情也曾见到鬼王那张巨口开阖,似是想说些甚么话。那硕大的瞳子滴溜溜转动,不懈地追逐着空中的那一抹鲜红人影。
它想说甚么?
易情在混沌里仿着鬼王的口唇,将那几个字从舌尖慢慢地吐出。他似是从弓槃荼破碎的面上望出了某种欣喜。鬼王谦恭而低微,仿佛是在对君王叩拜的臣子。
巨口一开一阖。
“祝、阴、大、人……”
鬼王弓槃荼在那时,曾一遍又一遍执着地低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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