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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,我亲爱的小绅士,”他扶正眼镜,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异和欣赏,“你问了一个连许多古生物学家都可能忽略的动力学问题。”
“是的,考虑到它巨大的头部和重心位置,短小的前肢在高速奔跑时可能确实需要某种协调机制来维持平衡。不过更多学者认为,它们可能并不经常高速奔跑,而是更依赖伏击,但证据薄弱如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观。”
森内特说着,翻到另一页。这一页是各种恐龙骨骼化石的图片,以及科学家在实验室里清理、拼接化石的场景。
“看,这些人,就像特别厉害的解谜侦探,根据这些石头骨头,猜它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,吃什么,怎么走路,怎么叫。”
李笙的注意力立刻被一幅复原图吸引,一只身上覆盖着羽毛、有点像巨大公鸡的恐龙。
“嘎嘎!大嘎嘎!”她兴奋地指着。
“不是嘎嘎,是鸟,但这个很接近。”森内特耐心纠正,“有些恐龙,会慢慢变小,长出了羽毛,学会了飞翔,变成了.....”老头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橡树枝头,一只麻雀正跳来跳去,“变成了鸟。你们看,天上的鸟儿,也许就是恐龙留下来的小亲戚。”
这个奇妙的联想让两个孩子都睁大了眼睛。
李笙猛地站起来,张开两只小胳膊,在草地上笨拙地转着圈跑,嘴里发出“啾啾”的模仿鸟叫的声音,仿佛自己就是那只成功逃过大劫、飞上蓝天的恐龙小后代。
李椽则仰头看着树上那只浑然不觉自己身世显赫的麻雀,看得入了神。
“森爷爷,”李椽看够了麻雀,又转回头,小手轻轻摸了摸书页上剑龙那排巨大的骨板,问出了另一个问题,“这是做什么用的?”
“又是一个很好的问题。”森内特赞许地看了李椽一眼,“有的研究者认为,可能是用来打架,互相撞击,发出很大的声音,吓唬敌人。也有的认为,可能是用来调节体温的,天热的时候散发热量,天冷的时候吸收阳光。就像....家里暖气片的散热器,”他试图用孩子能理解的东西比喻。
“那这个呢?”李笙不知何时又趴了回来,手指点着一只脖子长长恐龙。
“啊,这个,叫Diplodocus(梁龙),名字意为双倍横梁,指其尾巴的的特殊构造。它的脖子有八米多长,像一台起重机,但大脑,”森内特点了点梁龙的脑袋,又用小指甲掐了一下,比划道,“只有约一百克重,不及你们此刻正在发育的脑容量的十分之一。它的大部分生命,恐怕是在一种宏大而迟钝的迷茫中度过的,也就是迷迷糊糊。”
李笙从藤椅边上出溜下来,模仿图画里梁龙的姿态,四肢着地,脖子尽力向前伸,嘴里发出自创的、低沉的“呜——呜——”声,在草地上缓慢爬行。
查尔斯三世睁开一只眼,懒洋洋地看她,又合上。
“很不错的模仿,小淑女,”森内特鼓掌,随即话锋一转,“但请注意,梁龙可能并非如此温驯。近年有研究认为,那条长达十四米的尾巴挥舞起来,会像鞭子一样抽出去,大树都能被打断。”
“哇~~~~”李笙停下来,坐在地上,歪头想了想:“那,它打架,赢,还是牙牙大的赢?”她指回霸王龙。
“时空错置的角斗,我亲爱的孩子。”老头笑道,“梁龙属于侏罗纪晚期,霸王龙活在白垩纪末期,其间相隔约八千万年,比我们智人整个存在历史长五十倍。”
“它们从未谋面。但若强行让它们在想象的竞技场相遇......”他想了想,“梁龙或许能一尾巴抽断霸王龙的肋骨,但霸王龙若躲过一击,切入近身,那一口咬合力,足以终结比赛。”
“但,孩子们,自然史没有如果,只有冷酷的、层层堆叠的遗骸。”
他不知不觉又用上了性选择和炫耀行为的理论,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,看着两张懵懂却认真倾听的小脸,哑然失笑,摇摇头,把这些复杂的理论驱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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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总之,它们长成各种奇怪的样子,都是为了在那个时候的世界里,更好地活下去。”
阳光渐渐西斜,树影拉长,后院里的光与影界限愈发分明。蝉鸣不知何时停了,四周显得格外静谧,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,和两个孩子时不时的、充满惊奇与疑问的稚嫩嗓音。
李笙显然对“打架”和“看起来很厉害”的部分更感兴趣,不停地问哪种恐龙最厉害,暴龙和三角龙打起来谁会赢,翼龙能不能叼走查尔斯三世。
问题天马行空,常常让森内特不得不停下来,认真思考如何用两岁半孩童能理解的语言,解释食物链、生态位和空气动力学的基本原理,结果往往是越解释,李笙的问题越多,像一只永远喂不饱的好奇小猫。
李椽则安静得多,但他问的问题,往往更触及本质。
他会指着书上恐龙脚印的化石图片,问“森爷爷,我们怎么知道它是这样走路的,不是那样跳的?”会看着一幅描绘恐龙群体生活的画面,问“它们像笙儿和椽儿一样,是一家人住在一起么?它们妈妈也会给它们找吃的么?”
这些问题让森内特不得不调动起古生物力学、动物行为学乃至埋藏学的知识,小心翼翼地拆解成最简单的模块。
他发现,向这两个孩子解释“从脚印深浅和间距推断步态”,或者“从骨骼化石的排列和巢穴遗迹推测社会结构”,其挑战性不亚于给那些本科生一堂深入浅出的导论课。
但自己并不感到厌烦,反而有一种久违的、纯粹传递知识的愉悦。
就这样一张张,讲到美颌龙的图片时,一只小手抓住了森内特衬衫的衣角,老头低头一看,是李笙,“怎么?”
“深爷爷,动物园,没有恐龙么?”
“动物园?呵呵呵,”老头笑着,摇摇头,“它们都没了。”
“没了?都洗了么?”
“嗯,确切的说,绝大部分都没了。像你们昨晚吹的肥皂泡,噗一下,全都没了。”
“为森莫全都没了?”李椽追问,逻辑清晰得不像个两岁半的孩子,“生病了么?像打喷嚏那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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