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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陆来的人,他接触不多,印象里大多是说话礼貌周全,带着一种东方式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含蓄。
今天来的据说是个警察厅长,带着专案组。大概是来走个过场,听听汇报,交换些不痛不痒的文件,再拍几张象征合作愉快的合影吧。
这类跨境协作,高层互动,形式意义往往大于实质。估计又是些对街头追捕、审讯室里熬鹰一无所知的家伙。
一阵并不沉重却异常从容脚步声从楼梯口方向传来,廊厅里交谈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副总监麦克拉伦停下了话头,转过身,脸上挂起了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、欢迎重要客人的标准笑容。
卡尔顿也抬起头,目光投向楼梯口。
首先进入视野的是使馆的江华公参,笑容得体,为双方引见。紧接着,一个高大的身影步入了廊厅的光晕中。
李晋乔比卡尔顿预想中要高大结实得多,肩宽背厚,深蓝色的公务西装妥帖地包裹着他宽厚的肩膀和挺拔的身形,没有一丝赘余的褶皱。
头发理得很短,露出饱满的天庭和线条硬朗的面部轮廓。每一步的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,是一种长期严明纪律生活浸润出的身体韵律。
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既不过分严肃,也不刻意热络,只有一双眼睛,目光沉静而明亮,平静地映照着廊厅里的一切,扫过麦克拉伦,扫过邓斯特伍德,也扫过了卡尔顿。
就在这一瞥之间,卡尔顿心里那点关于“走过场官聊”的先入为主,瞬间就瘪了下去。
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,疑犯、律师、政客、同行。有些人精于算计,眼神飘忽,有些人位高权重,姿态拿捏,有些人经历丰富,带着沧桑或油滑。但眼前这位,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。
那是一种.....从基层摸爬滚打、一步一步踩着实地上来的扎实感。
没有邓斯特伍德那种学院派的敏锐与审慎,也没有某些高层官员身上难以掩饰的、被权力和文书包裹出来的“官气”。
身上有一种更直接、更粗粝的东西,仿佛他站在那里,本身就是一个清晰的坐标,无需任何外在的符号来确认他的分量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,卡尔顿似乎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审视光芒,那不是文牍官员阅读报告时的斟酌,而是一种在复杂现场、在短兵相接的对峙中,瞬间评估局势、判断对手虚实的本能反应。
这人,见过血。
一个清晰的念头撞进卡尔顿脑海。不是字面意义的暴力,而是一种经历过真实罪恶、处理过生死、在压力下做过艰难抉择的人,才会沉淀下来的冷静与决断力。
这种气质,卡尔顿在某些从北爱退役转做警察的老家伙身上,在某些处理过最血腥街头案件的探长身上感觉到过。
麦克拉伦上前,与江华公参握手寒暄,然后转向李晋乔,“李厅长,欢迎来到苏格兰场。”翻译在一旁低声工作。
“副总监先生,感谢安排。很荣幸来到苏格兰场。”李晋乔伸出手,声音不大,但是足够在廊厅里每个人的耳边回荡。
寒暄轮到邓斯特伍德,然后是内政部官员。
最后,麦克拉伦介绍到了卡尔顿,“这位是卡尔顿探长,这次专案组的核心成员,主要负责本案在伦敦方面的调查协调和证据梳理工作,对王铮、盛镕在伦敦活动的情况非常熟悉。”
李晋乔之前与邓斯特伍德握手时,只是略微颔首。
轮到卡尔顿,他伸出手,又看了卡尔顿一眼,这次目光停留了半秒,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,像是一个未成形的、近乎默契的点头。
“卡尔顿探长,辛苦。”
卡尔顿握住那只手。手很大,掌心温暖,指腹和虎口处有着明显的、粗糙的茧子,那是长期持枪、训练留下的痕迹。
握手的力量很实,不轻浮,也不刻意彰显力度,只是稳稳的一握,随即松开。但就在这短暂的接触中,卡尔顿再次确认了刚才的印象。
他抬起眼,正好对上李晋乔的目光。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也许只有半秒,却仿佛将他里外扫视了一遍,没有探究,没有评判,只是一种快速的、职业性的似乎对同类的确认。
“Mypleasure,DirectorLi.”(我的荣幸,李厅长。)卡尔顿说道,发现自己原本那些关于形式主义的揣测,此刻已烟消云散。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脊背,那身别扭的西装的拘束感似乎也减轻了些。
简单的介绍完毕,麦克拉伦副总监侧身示意:“Shallweproceedtotheconferenceroom?Theteamisreadytobriefyouonthelatestdevelopments.”(我们到会议室吧?小组已准备好向您汇报最新进展。)
一行人向会议室走去。卡尔顿跟在后面,看着李晋乔宽阔挺直的背影,心里那点熟悉感和隐约的、属于一线执法者之间的微妙共鸣,变得清晰起来。
他开始觉得,今天这场会议,或许不会只是走个过场。他得重新在脑海里过一遍汇报要点,那些关于资金流向、空壳公司网络、以及王铮与盛镕在伦敦活动细节的线索,需要更清晰、更有条理地呈现出来。
这个东方的同行,是来听真东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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