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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啊?”
“放风不会?”
“哦哦。”
李乐点了点头,向后退开几步,站到了小径稍微开阔些的地方,扫视着周围,虽然这“警戒”在此情此景下,带着一种奇特的、近乎温情的滑稽感。
只见李晋乔从夹克内兜里,摸出一盒红白相间的“中华”香烟,捏出三根。又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昨天李乐送的银色的朗森打火机,轻轻一摁,一声轻响,一簇稳定的火苗跳跃起来,在这片幽暗的背景里,显得格外温暖,也格外脆弱。
将烟头逐一凑近火苗,看着暗红的火光慢慢吞噬白色的烟纸,燃起三个微小的、橙红色的点,像三颗微弱却固执的星火。
青白色的烟,从三个红点上袅袅升起,起初是笔直的一缕,随即在潮湿的、凝滞的空气里散开,化作淡淡的、带着特有焦油气息的薄雾,缭绕在石板周围。
又从旁边草丛里捡起一块石头,将三支烟压在石板上,免得被风吹跑。
测过身,在夹克一个口袋里,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红星二锅头,拧开壶盖,将清亮透明的酒液,缓缓地、呈一条细线般,倾洒在盖棺石前方的泥地上。
一股醇烈的酒气,骤然在这片充满湿土与朽木气息的异国墓园一角弥漫开来,带着一种突兀而又奇异的穿透力。
最后,老李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几下,掏出了几枚硬币。不是英镑,是人民币,有泛着金光的五角,也有银色的壹元。
蹲着身子,将它们一枚一枚,郑重地、带着某种仪式般的意味,排列在点燃的香烟旁边。金属的微光,与烟头的红点、湿润的酒渍,在灰白石板上构成了一幅极简又极富张力的画面。
做完这一切,李晋乔说话,就那样蹲着,看着香烟一点点变短,积蓄起一截细长的、灰白的烟灰,最终,那点暗红的光芒,逐渐黯淡,熄灭,化作三小堆了无生气的灰烬。只有烟蒂,还留在原地,被那块卵石压着。
老李这才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或许并不存在的尘土,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。
李乐这才走过来,看着石板上那颇具民间祭祀色彩的“供品”,又看看老李,忍不住轻轻笑了笑,低声道,“您这.....跟人家通常的纪念方式,可不太一样。”
看了儿子一眼,李晋乔的目光又落回那碎裂的石板。
“其实,我更愿意相信,那边,”他朝新墓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“纪念的是一个思想家,一个导师,一座丰碑。而这边....才是一个人。一个爱抽烟、爱喝酒、为柴米油盐发过愁、也会想念孩子和朋友的.....老头。”
李乐听着,心中恍然。他收敛了笑意,站到一旁,抬起双手,在胸前,极其自然地合十,微微低下头,闭上了眼睛。
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那姿态,不像一个唯物主义者,也不像一个学者,更像一个在异乡古老庙宇前,偶然经过、随缘一拜的寻常旅人。
“马大爷啊,以后....保佑小的我有关思政的课,辩证的文,理论的考,次次必过啊......反正您老多关照!我叫李乐,身份证号....”
李晋乔本来还沉浸在刚才那静默的仪式所带来的、沉甸甸的情绪里,闻言,猛地侧过头,看着儿子那张在幽绿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脸。
眉毛抽动了一下,似乎想绷住,但最终,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撇了撇,重重地、又有些无可奈何地,哼出一个长长的、拐着弯的,“噫~~~~”
声音在这片过分寂静的墓园角落里,显得格外清晰,又格外生动。它驱散了最后一丝过于沉重的阴霾,仿佛将那个爱抽烟喝酒的“老头”,拉回到了充满烟火气的、有笑有骂的人间。
风似乎大了一些,吹得更高处的树叶哗哗作响,宛如历史的书页又一次被匆匆翻过。
而脚下,无字的石板、燃尽的烟蒂、将涸的酒渍、微光的硬币,依旧静静地留在那里,像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、无声的注脚,留给了这片土地,和长眠于此的那个灵魂。
。。。。。
“爸,”回程的车里,李乐问了句,“您以前......读过很多他的书吧?”
“不是读得多不多的问题。我们那时候.....是吃着这些话长大的。像盐,像粮食,每一个字都砸在心里。”
老李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怀念,也有一种过来人的淡然,“刚开始,很多地方看不懂,字都认识,连成句子就绕得很。什么商品、价值、剩余价值、剥削....觉得隔得远。后来,结合着实际工作看,结合着自己的路看,慢慢才嚼出点味儿来。”
“他不是神,他的书也不是圣经。时代在变,他那个时代看到的病症,开的方子,放到现在,有些依然一针见血,有些....需要后来的实践者自己去摸索、去调整,甚至去突破。这才是对待思想该有的态度。”
李乐静静地听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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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着作所代表的不只是知识,更是一种信仰的基石,一种理解世界、改造世界的强大工具。那种阅读带来的精神冲击和思想重塑,是后来在相对丰裕、信息爆炸时代成长起来的人难以完全体会的。
“那您觉得,”李乐斟酌着词句,“是什么?”
李晋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过头,看向窗外,那座在云层下显得灰蒙蒙的、庞大而复杂的现代伦敦城。
“是.....”他沉吟着,声音混在发动机嗡鸣里,“或许不是某个具体的结论,甚至不是某套完整的理论体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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