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七笔趣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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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22章 对面动了(第4页)

“这不是私人恩怨的问题。这是一个学者,在面对公共事务时,他的理论立场和道德判断之间,是否存在一致性的问题。如果一种哲学,在面对人类历史上最极端的政治邪恶时,选择沉默或者闪烁其词,那么这种哲学,在世界观的根基上,一定存在某个隐痛。”

亭子里很安静。连檐角的铃铛都识趣地不再作声。

“所以,对您来说,沟通和论证,不仅仅是方法,更是一种道德义务?”一旁的梁灿犹豫着,小声问。

哈贝马斯转向他,“我从来不反对沉默。沉默有时是深思的前提。”

“但如果一种思想,声称自己关乎人类最根本的存在处境,却在关键的历史时刻,对那些看得见的、具体的苦难和罪恶,选择了一条光荣孤立的道路,那这种思想,无论它发明了多少新颖的概念,无论它对存在的分析多么鞭辟入里,它都是……不完整的。甚至,是失职的。”

“思想不是个人的装饰品,它只有在公共的论域中经受检验、不断辩驳,才能保持它的活性,才能避免滑向独断与封闭。”

说到这儿,老爷子又看向张曼曼,“你刚才提到距离。这距离,不是一碗温水,不冷不热地放着。”

“它是在不断的对话、质疑、甚至激烈冲突中,逐渐建立起来的。你先要靠近,深深地靠近,竭尽全力地去理解他,直到那些概念和思路,像你自己的呼吸一样自然。”

“然后,你才有可能发现,在某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上,你们的呼吸不在一个节奏上了。那个冲突点,才是你真正站立的起点。”

“所以,批判性的距离,不是在课堂里学会的,是在忘我的学习中,偶然发现的那个……缝隙?”张曼曼喃喃道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向哈贝马斯确认。

“是裂缝,也是光芒照进来的地方。”哈贝马斯说。

张曼曼在笔记本上写道,“裂缝,光。”

“一个学者,从他选择以学术为业的那天起,他就如同一颗种子,被埋进了特定的思想土壤里。”

“你只能吸收所能吸收的一切养分,从这个传统中汲取力量,从你的导师和先行者那里学会思考的方法、提问的方式、乃至职业的伦理。这就是你的根,扎得越深,你未来的抗风险能力就越强。”

“但光有根不行。一棵树,不能永远埋在土里。它会触碰到其他的根系,会与相邻的枝叶争夺光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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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它会长出属于自己的、独一无二的形态。有些枝丫会长得格外茂盛,另一些则会因光照不足而枯萎。这才是自然的、健康的生长。一棵树,如果永远只是复制它先行者的形态,那它永远只是一株盆景,成不了一片森林。”

“盆景?”张曼曼插了一句。

“对,就是盆景。”哈贝马斯重复了一遍,目光看向亭子里的假山石。“它很美,精致,但它的命运,始终被束缚在那个小陶盆里,它的每一个弯曲,都体现了他人的意志。”

“所以,您在海德格尔的影子下成长,最终长成了……一片森林?”张曼曼又问。

哈贝马斯这次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摘下眼镜,用衬衫领口那块干净的浅蓝色布料,慢慢擦拭着镜片。两只镜片都擦完了,他重新戴上,目光重新变得清晰。

“我曾以为,思想的森林,是由一棵棵独立的参天大树组成的。后来我觉得不是。它更像是……一片热带雨林。”

“盘根错节,互相缠绕,无法完全分清哪棵树的根系延伸到哪里,哪棵树的枝叶为谁提供了荫蔽。没有一棵大树,是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长成的。而那些最终倒下的,往往是最早试图独立的。”

“那……您觉得,自己在这片森林里,处于什么位置呢?”梁灿有些冒失地问。

李乐咳嗽了一声。

哈贝马斯倒不介意,笑着回道,“我?也许只是一棵长得不那么快的树。有些树向上长,去争抢高处阳光,也向四周撑开浓荫。另一些,把根系扎得极深,扎透了地表浅薄的腐殖层,一直扎到土层深处去饮水。”

说完,老爷子略有深意的看向李乐。

“你喝过最好的茶,和最差的水。你品尝过思想的盛宴,也曾独自熬过理论的饥荒。有了这些经历,你不会再轻易地为一杯新奇的、加了奶和糖的甜饮而欢呼雀跃。你知道,解渴的,终究是水;养树的,终究是土壤。”

和珅当年在这邀三五同僚、赏花饮酒、附庸风雅时,恐怕做梦也想不到,两百年后,会有一位白发苍苍的德意志老人,带着一副大眼镜,在这干涸的曲水流觞边,和三个年轻人,用混合着德语、英语、汉语的语言,讨论起一棵树的生长和一片森林的隐喻。

亭外,秋意渐浓。

亭里,一老几少对话,正像那曲水里的觞,悠悠地,不紧不慢地,向前漂去。

“好了,我说得太多了,像个喋喋不休的老头,在课堂上训话。这景色很好,我们别辜负了。李,那边是不是有座假山,可以上去看看?”

“是的,博士,从那边可以上去,能看到花园全景。”

“那我们去看看。”

从恭王府出来,日头已到天顶。一行人上了车,往全聚德去。

车过什刹海,沿街的柳树在微风里懒洋洋地晃,绿意已经没那么浓了,边缘泛着焦黄,像用旧了的绸缎边儿。

湖面上有游船,船上的遮阳棚花花绿绿的,远远看去像漂着一盘子水果糖。几个蹬三轮的汉子聚在路边抽烟,车把上系着褪色的红绸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谁也不急着揽客。

全聚德的包间在二楼,靠窗,能看见前门大街的人流。

服务员穿着白褂子,帽子戴得端端正正,推着餐车进来,车上躺着那只枣红色的鸭子,油亮亮、圆滚滚的,像件瓷器。

师傅当着面片,刀法利落,刀刃划过鸭皮,发出细微的“嗤嗤”声,那是油脂被切开时满足的叹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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