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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张爱玲说,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,爬满了虱子。松本清张不说这么漂亮的话。他就告诉你,袍子底下,是溃烂的皮肤。你揭不开那层袍子,你就永远不知道,那些光鲜亮丽的、衣冠楚楚的人,底下藏着什么样的、腐烂的伤口。”
那姑娘轻声问,“那,您觉得……我们国内作家,有没有接近这种境界的?”
“有啊。”张凤鸾笑了笑,“但不多。而且路子不太一样。松本清张是记者出身,对社会肌理有记者的敏锐和冷峻。我们这边,有些作家有类似的气质,但表达上更……文人化些。比如,阿城。”
“你看他的《棋王》,写时代,写时代下的人,写饥饿,写那局棋,字面上是生存,底下是时代对人的异化,是精神在极端环境下的坚守与溃散。那是另一种厚重的悲悯。”
说到这儿,张凤鸾端起面前的咖啡杯,抿了一口,动作优雅。
“不过说到底,小说嘛,无论套着什么类型的外壳,内核还是人,是人与时代的关系,是人在命运面前的姿态。松本清张写犯罪,写的是人在系统重压下的崩坏,阿城写棋,写的是人在荒诞境遇里的持守。路径不同,但关怀相通。”
那姑娘沉默了一会儿,似乎消化着他的话。然后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张老师,您说得真好。那……您自己也写东西吗?”
张凤鸾垂下眼帘,嘴角的弧度深了些,那笑容里多了点复杂的、近乎自嘲的东西,“写过,但没写出什么名堂。年轻时候也做过文学梦,和几个朋友搞过诗社,印过小册子。后来……后来就散了。有个朋友,写诗写得极好,可惜,春天,在山海关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“我已经看透了这世间一切”的倦怠,像在朗诵一首长长的、没有标点符号的诗,又恰到好处地停住,留下一个充满遗憾和追忆的空白。
那姑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带着历史重量的感伤击中了,她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是说……海子?”
张凤鸾抬起眼,看向一旁的书架,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,沉默了几秒,叹了口气,“是啊。我和他……是朋友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李乐实在听不下去了。他合上书,从书架后面转出来,几步走到张凤鸾那桌旁边,脸上堆起一个混合着歉意和焦急的笑容,伸手拍了拍张凤鸾的肩膀:
“不好意思,这位同学,打扰一下。”
张凤鸾和那姑娘同时转过头。张凤鸾看见李乐,翻了个白眼,而那姑娘则是一脸疑惑。
李乐不理张凤鸾,只对着那姑娘,用尽量严肃、诚恳的语气说,“我是安定医院的主治医师,姓李。这位.....”他指了指张凤鸾,“是我的病人。他今天趁医护人员不注意,从院里跑出来了。给您添麻烦了,实在对不起。”
空气凝了一下。
张凤鸾脸上的表情从震惊,再到一种“你大爷”,最后定格在一种哭笑不得的扭曲状态。
李乐保持着专业的、略带歉意的微笑,继续对那姑娘说,“他这个病啊,间歇性的,平时看着和正常人一样,知识渊博,谈吐得体,尤其喜欢跟年轻女性探讨文学艺术。但一旦发病,就喜欢编造一些不存在的经历,比如认识一些已故的着名诗人、作家,甚至会说自己是他们的挚友,分享一些……虚构的往事。我们院方正在积极治疗.....我这么说,您能明白么?”
那姑娘的脸色从惊讶变成怀疑,又从怀疑变成恍然,最后是夹杂着后怕的尴尬。猛地站起身,抓起桌上的书和包,结结巴巴地说,“那、那……张老师,不,这位病友……您好好休息,我、我先走了!”
说完,头也不回地上楼,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“噔噔噔”的急促声响,很快消失在门口。
茶座区一片寂静。其他几桌的客人好奇地往这边张望,又赶紧低下头,假装看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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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乐拉开那姑娘刚才坐的椅子,在张凤鸾对面坐下。
“张爱玲说,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,爬满了虱子。”李乐学着他的腔调,慢悠悠地念了一遍。
“李乐~~~~~”
“哎,师兄。”李乐笑眯眯地应道,拿起那姑娘没动过的咖啡,“卡布奇诺,凉了。要不要给你换一杯?”
张凤鸾没接话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摇摇头,靠回椅背,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你特么……”他笑骂,“我差点就信了!安定医院主治医师?还编得挺像那么回事!”
“看师兄您演得投入,不忍心打扰,只好配合一下。”
“你配合什么?我刚酝酿出情绪,你这一拍,全没了!你赔我!”
“赔你什么?赔你一个女文青?”李乐靠在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,“你跟人家谈松本清张,谈社会派,谈战后日本。你一个只看过东京很热的,谈什么战后脚盆?”
“我读的是书!读书不需要去东京,康德一辈子没离开过柯尼斯堡,照样写出了三大批判。”
“你是康德?你是康师傅,只配泡泡面,不过,海子真是你朋友?人毕业的时候你没进学校呢。”
张凤鸾似乎真被勾起了某种情绪,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,一仰脖灌了一大口,像是要把什么一起咽下去。
“不是,你真认识?”
“回头给你看我们写的信。”
李乐看着他,笑了笑,“行,咱们先聊正事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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